简忆一则

昨天一口气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断断续续地从一个又一个糟糕的故事片段中醒来。盘算着，自从开始工作以后，我就没怎么做过甜美的梦了。

很多个月前，我就想写点什么，又不知该从何写起。每当有这个念头，冲个澡的功夫，便累了。不想让记忆和文字从脑子里爬起来，躺到屏幕上。又到一年的岁末。这一年对于我，对于很多人，可能都有着不平凡的意义。但这并不是一篇岁末总结。不必担心，我和大多数人一样，都有着年年未了的心愿。

生活总是不如意。约莫半年之前的今天，我坐在祖国几乎最南端，人生地不熟的深圳，面试着摸不着头脑的岗位。昨晚的梦把这段记忆提了出来，我决定记录下它。

四月的深圳已经很闷热了。对于一个地地道道的纯北方人来说，这里的二十四个小时都是盛夏的晌午。或许还要更热一些。我几乎投遍了我力所能及的所有岗位，这是我在深圳的第二个面试。

终于逃进了遮雨的大楼。到了面试地点的我坐在了靠窗的会议室边上。窗外是压头的乌云，半晴半阴，下着窸窣的暖雨。是从未在北方见到过的景象。出门忘记了带伞，被细雨湿透的我打开了包，找出了几份简历中还没有沾湿的简历，放在桌子上试图压平。

被第一份技术的工作击败的我想试一试看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岗位。我母亲说我没有那个做技术的脑子，是祖传的笨，可能真的是吧。

在深圳我面试的一家公司是一个做广告投放和优化的公司，听起来蛮有趣。那份工作未来将会是做 Facebook 和 Google 的广告投放。我大概能想到工作的内容。但面试官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现在人手紧缺，可能需要你先做几个月的Excel表格，这个你做的来吧？”

当时我僵硬的点了点头。我已经有3个月没有工作了。不论是个人的经济压力还是精神压力都接近饱和。我的家人并没有逼迫我找到工作，但时不时嘴边挂着的去厂房看大门的“工作邀约”，还是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我的头顶。

最终我还是没有答应第一次面试的那份工作，现在想来也很庆幸。我顶着一家人的压力没有向内蒙的门房妥协，却跨了大半个中国到深圳去月薪三千做电子表格。

那天面试的公司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但是很偏。周围看起来也没什么人烟。一旁有片超大的商业区。我住在南山区的一个青年旅舍，大抵是市中心。从我住的地方到面试地点，地铁加上公交一共将近2个小时的路程。

面试开始，首先进来的是一位很职业的HR。问了我一些与工作内容不大相关的问题，以及：

“为什么要来深圳？”

老实说，只要不是在北京的每一场面试我都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我有些感觉被冒犯，却又尽量温和的回答。本质上我不太想到深圳这么南方的地方的，理由听起来也许很可笑：我严重恐虫。加上炎热的天气，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体会到热带的美。

“是因为听说这边机会比较多”。我有些尴尬，我并不擅长说谎，但还蛮擅长骗自己的。

年初和相处五年的女友分手。大抵也算不辞而别，临走之前吃的最后一顿饭，她和我说：你应该去南方找找更好的机会，别让我耽误了你的前程。

我发呆之余，HR眉头微皱，沉默了大概3.14156秒，翻了一下简历，叫我稍等。

随后一位年轻活力的女生进来了。自我介绍之后，虽然不能说是“交谈甚欢”，但至少聊得还算愉快。她让我稍等片刻，随后领了一位中年职业女性进来。

在这里，我希望能够加粗和放大 职业 两个字。精致而张扬的花边眼镜，挺拔的坐姿，版型工整的西裤以及努力不长皱纹的眼角都在试图告诉我她是一个强势的人。在她挺拔的白衬衫面前，穿着卫衣湿透的我就像是一坨湿垃圾。如果加上她手上那颗看起来就几克拉的大钻戒，那我大抵是有害垃圾。女生在旁边陪笑，一副无害样子。经理人推了推眼镜，仿佛一道白光闪过。HR推门进来，也在旁边坐下，没有看我。

会议室里的气氛即将从比较紧张升级到十分紧张之时。经理人仔细地翻了翻我的简历，用手指定到了桌子上，咚。

“为什么要来深圳？”

我无奈地看了一眼HR，HR还在认真地看着简历，好像我刚才没解释过一样。

“你对广告优化和投放了解多少？”

“不是很了解。”

“你对我们公司的业务了解多少？”

“不是很了解，大抵…”

“你对你未来要做的工作了解多少？”

“应该就是…”

“哼。”

她叹了一口气，眼镜旁闪过的是那道白光没错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依然是半晴的天，低矮的云，窸窣的雨。我又好像发现了热带的美。云飘出一缕晴空，照到了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刺眼。

“你知道你现在看的是什么地方吗？”

我没接话。老实说，那一刻我只想逃回到雨里去。

“这个地方叫华南城，中国百分之七十的跨境电商集结在这里，对面的公司仅用了两年，成交额就破了二十亿…”

我尴尬地装作恍然大悟状，露出不在乎钱的微笑。后面她吹的牛，我也不太记得了。大概我们互相都没看上。

在一轮又一轮审讯般的盘问与自信而又饱满地自说自话后，她又展了展笔直的衬衫，飒飒地，带着可爱的女生走了。

HR上前，对我表示了同情，甚至也没谈更远的事情，便让我回去等通知了。

当然，通知一直也没来。

我如愿以偿的逃回到了雨中，但不过几步，雨过天晴。时间刚好五点十分，是人像摄影中的黄金时分。以前给前女友拍照时总在强调光线的重要性，却几乎没如愿在黄金时分拍过一张照片。

时间总是不等，我也不得不和。

阳光穿过云，层叠地照亮天空，金橘色。远郊的深圳在雨后一尘不染。虽然我没有多少心情去欣赏这景，但也还是有些被感动到。所谓的一无所有，都也只是相对而言。即便是流浪的人，至少也还有头顶的那片天空。

回去的路上，打开手机的招聘软件，又是几十条未读。这一天的经历成为了当时我找工作时的一个拐点。我很感激那位张扬的女经理。也许她真的是很强的经理人，有力的劝退了我，让我有了现在的工作和生活。但如若她只是个骄傲而刻薄的人，又有何不可？直接了当的沟通，结果往往是好的，即便心里不舒服，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也都是好事一桩。

三天之后，我就离开了深圳，前往沪上，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思有所示，言而未表。闲趣逸事，简忆一则。

图文不相关